山地城市道路景观的自然特征与文化赋值研究——以重庆市中心城区为例

道路作为城市景观感知的主要脉络与骨架，是展示城市风貌形象与文化内涵的重要窗口。山地城市道路受复杂地形地貌与多元景观基底影响，呈现与平原城市截然不同的景观特征：道路选线依山就势、布局灵活多样、线形曲折变化、断面高低起伏、视线立体多维、尺度体验多样；“临江河、傍山脚、爬山脊、跨沟谷、穿隧道”等多种道路空间类型，使得山地城市道路景观动态感知体验远高于平原城市；加之山地城市立地条件复杂，城市适宜建设用地分散、建设基底破碎，道路周边与“山脉、河流、冲沟、丘谷”等自然残留斑块、坡坎崖等要素融合共存，山地城市道路周边景观要素远丰富于平原城市。如何立足山地城市道路特征，针对道路周边所依附的丰富自然要素增加文化赋值，以此提升重庆市城市文化品位、丰富市民日常生活，成为当前城市文化建设值得探究的重要方向。通过梳理已有研究动态发现，城市道路景观对改善城市形象的重要性已成为城市建设的普遍认知，将文化元素进行加工演绎使其融入道路景观，是彰显城市地域特色的重要途径。道路景观设计基础理论方面，韩相春教授编著的《道路交通景观设计》从交通工程技术、道路景观美学、地域文化角度，提出道路景观设计的基本理论及设计方法；刘滨谊教授在《城市道路景观规划设计》中强调道路环境生态绿化、大众行为心理及视觉形象并重，提出道路景观要与周边环境色调相融合，满足道路使用及美学功能；熊广忠教授在《城市道路美学》一书中运用视觉原理探讨现代交通环境下城市道路与视觉环境一体化设计方法，并对道路线性设计方法提出标准。而针对山地城市道路景观，国内相关学者也有较为深入的研究探讨。认为自然山地条件决定了道路形式，山地城市道路在布局上具有自由、立体、多样的表现特征，层次感较强，空间变化多变，交通方式多样（杜春兰，毛华松，2002；李伟，2007），山地城市道路景观绿化方面，应更加重视地形地貌，生物资源等自然环境的保护与利用，侧重于景观环境设计与地形、地貌周边环境的有机结合（陈灿，2009；郝春华，2010），并针对山地城市快速路景观设计与实际建设中存在的“地域特色缺乏、整体系统性弱”等普适性问题（崔叙，2010），立足城市道路网络、线形及功能（郑丽，2006），从道路与地形关系、景观动态视觉设计、地域文化特色及绿化景观设计方面提出设计策略（周世魁，2014）。

然而纵观国内各城市道路绿地景观建设现状，当前城市道路景观实践主要仍以提升绿量为主，“重生态、轻文化”是当下道路设计所存在的普适性问题，因而，如何立足山地城市道路多重视觉尺度与特征，关注道路景观文化要素传递与周边场地联动，迎合片区文化定位，探寻重庆城市道路文化景观技术集成与示范，以此打造文化性与高品质的山地城市风貌显得尤为必要。

1／山地城市道路普适性特征分析

截取典型山地与平原城市道路肌理拓扑图像（图1），通过道路网络组织形态、路网密度及肌理组成方式分析，山地城市路网结构呈现隐形无秩序化特征；其次依据道路平纵坡线、凹凸曲线、转折频率等物理特性，结合平视、仰视、俯视等不同视觉类型，及上坡下坡、弯曲倾斜等多种动势变化分析，山地城市道路景观感知具有“立体特征明显、视觉变换丰富、尺度体验多样”等特征；与此同时，通过斑块类型梳理与比例统计，山地城市道路受山体、河流、绿地斑块及人工建构筑物的虚实阻隔影响，不同道路尺度与时速影响所呈现的道路视觉特征与环境心理具有“多元性、连续性、动态序列性、层次性及模糊性”等特点。

2／山地城市典型道路类型空间特征与问题识别

山地城市道路空间是自然地形与人工建设相互作用的产物，其类型特征深刻反映了城市建设对山地环境的适应性与改造程度。本研究以典型山地城市重庆为实证对象，基于其“多中心、组团式”的城市空间结构及复杂的路网形态，结合特色山水资源分布（图2），遴选出“隧道封闭型”“山水相依型”“坡坎割裂型”及“园城融合型”四类具有代表性的道路空间单元作为研究案例，系统分析其空间特征与存在问题。

隧道封闭型道路以隧道形式穿越山脊，隧道洞口及两侧边坡作为内外空间转换的关键节点，恰恰形成强烈的视觉焦点，是山地道路中极具标志性和文化昭示潜力的界面。当前这类界面往往仅做工程化处理，未能有效挖掘其作为文化展示、地域符号载体的价值，失去了强化入口意象、传播本土文化的宝贵机会。这些类型共同体现了山地城市道路建设中人工工程与自然地形相互博弈又寻求融合的典型特征。

山水相依型道路的核心特征在于其与重要自然山体之间存留的视觉通廊，单向开放或双向通透的廊道系统，空间具有明显的导向性与序列感。这些通廊将远山轮廓作为深远层次的视觉焦点引入道路景观，形成层次丰富、意蕴深远的画面。然而，当前众多视觉通廊未能与道路空间的设计进行系统性整合，通廊的边界常被无序生长的植被或不当建设所蚕食遮蔽，其与道路之间的对景关系、框景效果也缺乏精心控制，导致本应成为景观灵魂的远山意象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极大地削弱了山水道路应有的独特体验与标志性。

坡坎割裂型道路是山地城市应对巨大高差的典型产物，其核心问题在于工程性切削山体形成的大尺度挡墙、护坡等垂直界面，虽保障了道路通行，却严重割裂了城市空间肌理。这些生硬、巨构的垂直要素不仅造成视觉上的压迫感和封闭性，更实质性地阻断了道路两侧社区的联系，导致步行可达性差、社区联动受阻，相邻街区之间功能互补与生活交往难以实现，形成虽物理邻近却功能隔离的“孤岛化”社区现象，成为制约城市社会生态融合的关键瓶颈。

园城融合型道路作为串联城市建成区与公园、山体之间的线性纽带，其界面在建筑立面与公园绿地之间频繁交替。这类道路空间的核心问题在于，公园与道路的衔接受山地高差影响显著，往往导致公园入口隐蔽、昭示性不足，可达性和识别性均较弱；同时，道路与公园之间的视觉与功能联系被地形和不当的边界处理，如过高挡墙、无序停靠设施所割裂，未能形成开放通透、层次丰富的过渡带。此外，公园的生态及游憩价值未能有效向道路空间渗透，导致本应作为城市与自然缓冲区的这一交界地带，反而成为既缺乏城市活力、又缺失自然魅力的“模糊边缘”。

由此可见，在山地城市道路景观体系中，“隧道封闭型、山水相依型、坡坎割裂型、园城融合型”四类道路空间，深刻揭示了人工工程与自然地形之间从对抗到融合的复杂博弈关系。其所呈现的生态断裂、视觉混乱与社会联结缺失等系统性问题，不仅是当前景观塑造中的突出短板，更是推动山地城市道路向人文、生态与生活协同共生空间转型的关键切入点。

3／山地城市道路人文景观构建策略

快速城市化进程下，山地城市道路不仅是交通联系的纽带，更是承载地域文化与市民生活的重要公共空间。为超越其单一的交通功能，塑造具有认同感与活力的城市人文景观，拟从“植入城市文化符号、激活日常感官体验、引导居民日常出行、提升市民游憩质量”四方面提升市民在道路空间中的视觉感知与游憩交往质量，使道路成为真正融入生活、彰显文化、充满人气的活力走廊。

3.1植入城市文化符号

山地城市因其独特的地形地貌，道路系统呈现出“高落差、多隧道、多边坡”的典型特征。快速路、主干道等交通干线在劈山、架桥、穿隧的过程中，形成了大量诸如“道路边坡、隧道洞门、挡土墙面”等巨尺度工程界面。这些界面往往是城市道路快速移动视角下的视觉焦点，却长期被视为纯粹的工程构筑物，传统工程思维下，这些界面多以功能性和结构安全为单一导向，其形式呆板、色彩单一，是未被充分利用的“消极空间”，亦或是单纯覆绿为主，缺乏与城市文化氛围的互动。如何将此类界面视为山地城市文化表达的“战略性画布”？

通过系统性、艺术化的地域文化符号植入，使工程构筑物转变为承载地方精神与文化叙事的动态载体，需准确把握车速视域与文化符号形式之间的关系。由于高速移动时观察者注视静态点的时长极短，复杂的细节、微小的文字或柔和的色彩对比都无法被大脑瞬间处理；同时，速度会引发生理上的“隧道视觉”效应，使有效视野变窄、注意力高度集中于前方路况，导致对两侧细节的捕捉能力大幅下降。因此，在此过程中，必须充分考虑车型速度与符号形式的关系，以确保文化意象在快速行进中能被有效辨别和感知。具体而言，可从“神话传说、历史事件、民俗图案”等地域文化中提取核心意象，例如将江水纹、巴渝舞姿、山城轮廓简化为几何图形或线性符号，运用于道路沿线的重要节点。在快速路两侧边坡，可借鉴传统摩崖石刻的理念，将这类地域性纹样、历史场景或诗词意象，以大尺度、强对比的生态浮雕、耐候性壁画或立体绿化塑形等工艺与护坡结构一体化呈现；在隧道洞口区域，则可转译地域建筑意象作为洞门造型语言，或通过造型轮廓鲜明、视觉冲击力强的大型石材浮雕与光影科技相结合，生动展现地域自然景观、物产与精神象征。该策略强调通过符合速度感知规律的文化符号的嵌入，使交通基础设施成为承载集体记忆与地方精神的“文化地图”，增强市民归属感与认同感，并向外来者清晰传递城市的文化内涵；同时利用山地道路连续、动态的线性特征，将分散的符号串联为叙事序列，把枯燥的通行转变为沉浸式的文化之旅，重塑市民与游客的出行体验（图3）。

3.2激活日常感官体验

在山地城市道路的景观体系中，对自然与人文元素进行系统性赋值，是提升日常通行体验、塑造地域可识别性的关键策略。尤其应充分利用地形高差所形成的视线廊道，将远处山体确立为视觉焦点，并通过精巧的“点景”手法植入人文构筑物，以此激活乘客与驾驶者的多层次感官体验，使日常交通行为升华为一种兼具文化与审美意义的活动。具体可通过分析道路线性走向与周边山体轮廓之间的视觉关系，选取若干具有良好可视性的远山轮廓或制高点作为“视觉锚点”，在此基础上，遵循“显而不突、融于自然”的原则，植入低尺度、精致化且富含地域文化象征意义的人文景观构筑物，例如传统亭阁、观景塔台、现代艺术装置或地域符号雕塑。这些点景元素不仅需与山体天际线和谐共构、避免生硬突兀，还应在形态、材质与色彩上回应地方传统建筑智慧，如采用本土材料、呼应民居屋顶形式或地方符号使其成为自然景观中有机而又点睛的存在（图4）。此类点景处理的核心意图超越单纯“美化”，更致力于构建一段动态的视觉叙事序列：随着车辆行进，远山处的亭、台等元素将以不同角度与距离持续呈现在视野中，形成一幅幅连续变换的“流动画卷”，既有效缓解行车疲劳，也增强人们对城市文化气质的感知。最终，通过将功能通行的道路提升为文化与审美体验的廊道，实现自然基底、人文智慧与日常感官体验的深度融合，从而真正赋予山地道路以“可游、可望、可感”的深层价值。

3.3引导居民日常出行

山地城市显著的地形高差与密集的快速交通基础设施共同加剧了社区间的空间割裂与功能隔离，导致居民日常出行绕行距离长、步行体验差，公共生活碎片化，削弱了社区生活的连续性与互动潜力。为应对这一挑战，可采用系统性、景观化的步行路径连通，将原本被忽视、被阻隔的边坡、桥下空间、地形转折处转化为积极、安全、富有体验性的连接通道，有效“缝合”城市社区单元。在坡度大但社区相邻的区域，应突破传统道路工程的边界，结合地形与社区空间分布关系，构建多层次、网络化的垂直步道系统，大幅缩短空间距离；充分利用地形高差形成眺望视角，在路径中合理设置观景平台、休憩节点，提升步行过程的愉悦感；同时，从社区的历史传统、居民构成、生活习惯、公共记忆及空间特征中，萃取出具有认同感和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价值理念与集体意识，并将其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播、可延续的文化符号，植入到步道路径的空间场景中，以增强社区凝聚力、塑造场所精神、提升居民归属感（图5）。通过构建多层次、网络化的垂直步道体系将孤立社区重新连接。可激活社区间的日常交往，将原本因地形与道路而碎片化的城市公共生活，重新整合为一个可步行、可体验、可认同的有机整体。

3.4提升市民游憩质量

山地城市道路与周边公园及公共绿地之间往往因地形高差、硬质隔离或视觉阻隔而形成物理与视觉上的封闭边界，削弱了绿色公共空间的可达性与吸引力。为提升市民的游憩体验与质量，应打破这种空间隔阂，通过“边界打开”策略将道路与公园有机融合，构建连续、可达、可感知的绿色廊道。具体而言，可拆除不必要的围栏、挡墙等硬质隔离，代之以缓坡草坪、台地花坛、阶梯坐阶等柔性过渡方式，形成多层次、可进入的边界空间；同步构建与城市道路无缝衔接的慢行路径系统，引导行人自然地从人行道过渡至公园内部；并于重要节点植入融合地域文化意象的标识系统，如特色Logo、艺术装置，既强化公园的可识别性，也增强场所的文化归属感（图6）。由此可见，通过边界的消融与功能的复合，可使道路不再是分隔空间的屏障，而成为激发市民驻足、交往与游憩的活力纽带，推动城市交通走廊向生态、休闲与文化体验一体化的复合型公共场所转变。

4／小结

本研究系统探讨了山地城市道路人文景观的构建策略，立足于其立体特征明显、视觉变换丰富、尺度体验多样等空间特点，提出了以植入城市文化符号、激活日常感官体验、引导居民日常出行、提升市民游憩质量为核心的人文导向设计方法，旨在推动山地道路从单一交通功能向融合文化、生态与生活的复合性线性空间转型。在实践应用层面，应积极探索跨学科协同与公众参与机制，将文化符号转译与植入、慢行系统贯通、边界空间开放等策略纳入城市更新与道路建设标准，增强实施可操作性。同时，在生态文明与低碳发展理念指导下，未来应更注重生态修复、低干扰设计与地域文化韧性表达的深度融合，使道路系统成为助推山地城市可持续发展与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此外，需特别重视社区参与和公众感知反馈，确保人文景观建设真正回应市民日常需求与情感认同，从而实现山城特色与文化生命的延续。

（基金项目：重庆城市道路景观的自然特征与文化赋值研究  城管科字2021第（26）号）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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